讀《思維模型2》時,我特別喜歡生物學中談「誘因」(Incentives)的部分,因為誘因是驅動人們行為的重要力量。 想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這樣做,除了聽他的理由,也值得看看:這個行為讓他得到什麼?又讓他避開了什麼? 這個角度,可以用來理解他人、檢視組織,也能幫助我們看清自己的選擇。 一、誘因:讓某個選擇變得更有吸引力 誘因會改變我們對行動得失的預期,進而影響選擇。 它不只有金錢,也包括認同、地位、歸屬感、成就感,以及避免責備。對不同的人,同一個獎勵的吸引力也可能不同。 例如,主管鼓勵大家主動提出問題,但每次有人報告壞消息,最先得到的卻是一頓責備。久而久之,大家可能學會先把問題藏起來。 從主管的角度看,這是員工不夠坦誠;從員工承受的後果看,沉默卻成了比較安全的選擇。 理解誘因,讓我們多了一個觀察行為的角度: 口頭上鼓勵什麼,和實際上獎勵什麼,可能是兩回事。 二、讓人持續追求的,有時是「下一次可能得到」 誘因的影響,還和獎勵出現的方式有關。 在某些情境下,不確定的獎勵會讓追求過程更有吸引力。研究者 Shen、Fishbach 與 Hsee 發現,當人把注意力放在追求獎勵的過程時,不確定性帶來的興奮感,可能讓他投入更多時間、金錢或努力;當注意力轉向獎勵結果時,這種效果就未必成立。 用這個角度看,反覆刷新社群動態就容易理解一些。每次打開,不一定都有有趣的內容,但「下一次也許會有」,足以讓人再看一下。 這也提醒我,觀察習慣時,除了問「我到底喜不喜歡這件事」,還可以問: 我是在享受當下,還是在等待下一次可能出現的回報? 不過,不能因此推論獎勵越不確定越好。遊戲中的驚喜可能增加樂趣,薪資與承諾的不確定,卻可能讓人失去信任。設計誘因,仍要看情境與目的。 三、短期合理的選擇,可能累積成長期的問題 誘因最值得留意的地方之一,是個人眼前的利益,未必和整體的長期目標一致。 如果考核只看本季成果,投入多年才可能見效的研究,就比較難爭取資源。如果只獎勵個人績效,協助同事、分享知識,也可能變成沒有人願意優先做的事。 每個人都在回應眼前的規則,最後卻可能讓組織偏離原本的方向。 「預算不用完就失效」是一個具體例子。 Liebman 與 Mahoney 分析美國聯邦採購資料發現,會計年度最後一週的支出,約為其他週平均的 4.9 倍;年底採購的資訊科技專案,品質評分也較低。 這不代表每一筆年底支出都是浪費,但它顯示:預算規則可能鼓勵人們趕在期限前花錢,壓縮了審慎評估的空間。 對組織而言,值得檢查的是: 照著目前的考核與獎勵努力,真的會讓我們更接近長期目標嗎? 如果兩者有落差,只要求大家「多為公司著想」,恐怕很難持續奏效。 四、誘因也可能影響我們相信什麼 讀到這裡,讓我更警覺的是:利益可能影響我們解讀證據、形成判斷的方式。 當行為與自我認同衝突時,人會感到認知失調(Cognitive Dissonance)。為了減少不舒服,我們可能調整行為,也可能替原來的選擇找理由。 例如,一位主管相信自己公正,也認為自己支持的專案很有價值。但當資源分配與個人績效綁在一起,他可能更容易注意到支持專案的訊息,低估負面證據,再把持續投入解釋為「有耐心、看得長遠」。 這是理解偏誤的一種可能機制,不能據此斷定某個人一定在自欺。但這提醒我們: 相信自己出於善意,仍不足以確保判斷不受利益影響。 因此,重要決策需要容納不同意見,也需要盡可能獨立的檢視。除了問「我的理由是否合理」,還要問:「如果這個決定不影響我的獎金、地位或面子,我會怎麼看?」 五、讓值得做的事,變得比較容易持續 理解誘因之後,接下來便是檢查:我們能不能調整環境,讓眼前的回饋與長期目標更一致? 對組織而言,想鼓勵合作,就要讓協助他人的貢獻被看見;想讓問題提早浮現,就要讓誠實回報的人得到支持,並區分主動揭露問題與隱瞞失誤。 對個人而言,長期目標的回報常常太遠。運動帶來的健康效益需要時間,但完成後的舒暢、看得見的進步、有人一起練習的陪伴,都能成為比較即時的支持。 這裡需要持續觀察:獎勵增加的,究竟是我們重視的行為,還是讓人更擅長滿足指標? 例如,閱讀若只記錄讀了幾本,可能讓人傾向選薄書、趕進度;若目標是理解與應用,就值得另外留下自己學到什麼、在哪裡用過的紀錄。 誘因設計沒有一次到位的保證,需要看實際行為,再回頭調整。 小結 關於誘因,我們可以思考三個問題: 1. 這個行為能帶來什麼回報,或避開什麼代價? 2. 眼前的獎勵,會把人帶向什麼長期結果? 3. 某人是否因為某種利益,而更願意相信某個結論? 誘因無法解釋所有行為,價值觀、情感、習慣與現實限制也都會起作用。 理解誘因,能幫助我們看懂他人的選擇,也看清每天的回饋,正把自己推向哪裡。 參考資料 - Shane Parrish,《思維模型2》(The Great Mental Models, Volume 2) - Shen, L., Fishbach, A., & Hsee, C. K. (2015). The Motivating-Uncertainty Effect. - Liebman, J. B., & Mahoney, N. Do Expiring Budgets Lead to Wasteful Year-End Spending? Evidence from Federal Procurement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