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正常的迷思》:你以為那是你的個性,也許只是你很久以前學會的生存方式

「我不喜歡麻煩別人。」
「事情交給別人,我不太放心。」
「別人臉色一變,我就會想: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」
「再累都沒關係,我可以撐。」
我們很容易把這些事情稱為「個性」。
但讀 Gabor Maté 與 Daniel Maté 的《正常的迷思》 (The Myth of Normal)時,我開始重新思考一件事:
有些我們以為「我本來就是這樣」的個性,會不會其實是很久以前,為了適應環境而慢慢學會的?

為了說明我們為什麼很難察覺那些早已習以為常的「不正常」,
Maté 在書中引用了美國作家 David Foster Wallace 一個很有名的故事。
兩條小魚游著游著,遇見一條老魚。
老魚向牠們打招呼:
“Morning, boys. How's the water?”
兩條小魚繼續游了一段路。
其中一條終於忍不住問另一條:
“What the hell is water?”
這個故事想說的是:
最難察覺的,往往不是那些突然發生的大事,而是我們每天泡在裡面,早已習以為常的「水」。
對魚來說,難以覺察的「水」,對我們來說,可能是忙到沒有時間感覺自己、累了還是繼續撐,或總是不敢讓別人失望。
久了,我們甚至不覺得這些事情有什麼奇怪。
因為大家都這樣。
於是,「習以為常」慢慢被我們當成了「正常」。

這也是 Maté 對 Trauma 一個很重要的提醒。
我們通常想到 Trauma,會覺得那應該是人生中發生過某些很嚴重、很痛苦的事情,像是童年遭受霸凌、家庭發生重大變故,或失去重要的人。
所以很多人會認為:
「我童年很好啊,我哪有什麼 Trauma?」
但 Maté 想談的,不只是:
What happened to you?
更重要的是:
What happened inside you as a result?
舉例來說,被人狠狠推倒,是發生的事情;事情過去以後,每次有人突然靠近,你還是會下意識地閃躲,才是那件事留在你身上的影響。
而這些留下來的影響,久了可能變成一種 adaptation——我們為了保護自己,慢慢學會的一套應對方式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:
這些 adaptation 在當時,可能真的保護了我們。
它讓我們避開衝突、減少受傷,也讓我們在重要的關係裡,繼續感受到安全與被接納。
只是當環境已經改變,我們可能還在沿用同一套方式。
而這正好牽涉到 Maté 很重要的一組概念:
Attachment (依附)vs. Authenticity (真誠)。

對年幼的我們來說,Attachment 幾乎是生存的本能。
我們需要父母的照顧、接納與連結,需要知道:即使我害怕、難過、生氣,還是有人會愛我、照顧我。
但我們也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需要:Authenticity。
也就是能感受到自己真正的情緒與需求,並且允許自己表達它們。
理想的情況是:
我可以做真實的自己,也仍然被愛。
但如果年幼的我們慢慢發現——
做真實的自己,可能會失去愛與接納呢?

如果年幼的我們生氣時,大人總是冷下臉;
難過時,被說:「這有什麼好哭的?」
拒絕時,被說:「你怎麼這麼不乖?」
一次又一次,我們可能慢慢學會:
原來,某些真實的感受,是不被歡迎的。
我們不一定知道自己正在做選擇,只是很自然地學會適應。
如果表達真實的自己,可能換來疏遠、責備,甚至失去愛與接納,那麼在 Attachment 與 Authenticity 之間,我們會放棄哪一個?
Maté 的答案很直接:
“The authenticity gets sacrificed.”
因為對年幼的我們來說,壓下真實的感受或許很痛苦;
但失去與照顧者的連結,卻是更無法承受的事。
於是,我們慢慢學會收起某些感受、壓下某些需要,成為那個比較容易被接納、也比較容易被愛的人。

更微妙的是,這些 adaptation 長大以後,甚至可能變成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優點。
很會察言觀色,讓我們懂得體貼別人。
習慣凡事自己處理,讓我們變得獨立。
不想讓別人失望,讓我們成為可靠的人。
只有做到最好才安心,甚至可能一路推著我們取得許多成就。
所以問題並不是:
「這些特質到底好不好?」
真正值得問的是:
「現在的我,還有沒有選擇?」
我可以努力,也允許自己休息嗎?
我可以照顧別人,也能在做不到的時候說「不」嗎?
我可以獨立,也能在需要的時候向別人求助嗎?
如果我們只能用同一種方式回應,那麼曾經保護我們的 adaptation,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限制。
真正的自由,不是丟掉這些曾經保護我們的方式,而是今天的我們,已經可以重新選擇。

所以讀《The Myth of Normal》談到 Healing(療癒)時,我很喜歡 Maté 的一個觀點:
Healing 並不是把自己「修好」。
因為「修好」這個說法,彷彿預設了:
現在的我,是壞掉的。
Maté 所說的 Healing,更接近 wholeness(完整)——重新找回那些曾經為了安全、關係與被接納,而被我們壓下或忽略的部分。
書中談到療癒的 Four A’s:
Authenticity(真誠):重新感受到自己真正的情緒與需要。
Agency(自主):重新知道,我其實可以選擇怎麼回應。
healthy Anger(健康的憤怒):重新建立自己的界線,該說 No 的時候能夠說 No。
Acceptance(接納):看見此刻真實的自己,而不是急著批判或改變它。
所以 Healing 並不是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完美的人。
而是那些曾經為了適應環境而被我們壓下的部分,可以慢慢重新回到生命裡。
我們不再只能用過去學會的方式活著,而有更多自由,選擇今天想成為怎樣的自己。

那我們可以怎麼開始?
也許不需要急著回頭追問:「我的童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
反而可以先從今天的生活開始。
下一次,當你發現自己又出現某個熟悉的自動反應——
明明很累,還是答應別人的要求;
心裡不舒服,嘴上卻說「沒關係」;
很想拒絕,卻擔心對方會不高興。
可以先停一下,問問自己:
我現在真正感受到什麼?
如果不用先顧慮別人的期待,我真正需要什麼?
如果我把真實的感受或需要說出來,我害怕會發生什麼?
最後,再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:
如果我不需要透過表現、討好或壓抑自己,來換取別人的肯定——
此刻的我,會怎麼選擇?
我們不需要立刻改變自己。
只是下一次,當熟悉的反應再次出現時,能多看見一點:
這一次,我不一定只能照著過去的方式反應。
我可以重新選擇。

當然,並不是我們身上的每一種特質,都來自過去的 adaptation。
努力,可以只是努力。
體貼,可以只是體貼。
獨立,也可以只是獨立。
真正值得觀察的,在於:
在這些熟悉的反應背後,我還有沒有選擇的自由?
過去的我們,用當時所能找到的方式保護自己、適應環境。
那些方式沒有錯,在當時,甚至可能是我們最需要的生存方式。
只是今天的我們,可以重新問自己:
那些過去保護我的方式,今天還是我唯一的選擇嗎?
也許 Healing 並不是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更好的人。
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覺察與選擇裡,慢慢不再只是重複過去學會的反應。
我們開始有更多空間,去感受自己真正的感受、表達自己的需要,也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。
然後,一點一點地,
重新成為一個更完整,也更自由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