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,可以定義我是誰嗎?(我是誰?又是什麼困住了我? - 03/12)

有時候,一整天其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。
只是早上醒來,身體有些疲倦;出門時遇到塞車;回到家後,家人無意間說了一句讓自己不太舒服的話。
原本只是幾個不舒服的片刻,慢慢地,心裡卻浮出一個更沉重的念頭:
「我今天狀態很差。」
接著,它可能又變成:
「我最近好像一直都不太好。」
甚至:
「我就是一個很容易受情緒影響的人。」
一開始,只是某種不舒服的感受。
但不知不覺間,我們不再只是經驗它,而是開始用它定義自己。

第一篇談到,佛陀把我們認作「我」的身心經驗,分析為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五陰。
色,是身體以及物質現象。
受,則是接觸某個經驗時,隨之出現的感受。
佛陀所說的「受」,和現代人所說的「情緒」並不完全相同。
我們平常說的快樂、憤怒、焦慮、悲傷,通常已經包含了身體反應、記憶、判斷、想法,以及行動的傾向。
而佛陀所說的「受」,更接近經驗帶來的基本感受:
舒服、不舒服,或沒有明顯的舒服與不舒服。
佛經稱為:
* 樂受
* 苦受
* 不苦不樂受
吃到喜歡的食物,身體感到舒服,是樂受。
牙齒疼痛,身體感到不舒服,是苦受。
平常坐在椅子上,身體沒有特別舒服,也沒有明顯不舒服,是不苦不樂受。
感受不只來自身體。
聽到一句稱讚,心裡覺得愉快,是樂受。
聽到一句批評,心裡感到不舒服,是苦受。
聽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心裡沒有特別愉快,也沒有明顯不舒服,是不苦不樂受。
幾乎每一次接觸世界,都伴隨著某種感受。
這些感受本身並不是問題。
問題往往發生在下一步。

我們不只感受,還會抓住感受

舒服的感受出現時,我們希望它繼續存在。
吃到喜歡的東西,想再多吃一點;聽到別人肯定自己,希望繼續得到肯定;一段關係帶來溫暖,也期待這份感受能一直維持下去。
不舒服的感受出現時,我們則希望它趕快消失。
疼痛時,想趕快擺脫疼痛;心裡不安時,希望自己趕快平靜下來;被批評時,急著辯解、反擊,甚至反覆回想對方說過的話。
即使沒有明顯的舒服或不舒服,我們也很容易覺得無聊,於是拿起手機,想用新的刺激填滿眼前的空白。
樂受出現,我們想抓住。
苦受出現,我們想推開。
不苦不樂受出現,我們又想找些什麼來填滿。
我們的心,就這樣在不同的感受之間來回擺盪。

如果感受是我,應該可以由我決定

《雜阿含經》第 33 經裡,佛陀提出了一個很直接的觀察方式:
「若受是我者,不應於受病、苦生,亦不應於受欲令如是、不令如是。」
如果感受真的是「我」的,它就不應該帶來苦,也應該能夠由我們作主:想讓它如何,就能讓它如何。
可是,我們真的能讓自己的感受,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變化嗎?
身體不舒服時,我們可以告訴自己:
「不要不舒服了。」
不舒服卻不一定因此消失。
心情愉快時,我們可以希望:
「如果可以一直保持這種感覺就好了。」
愉快卻仍然會隨著情境而改變。
有時候,我們也明明知道:
「這件事情沒什麼。」
心裡那份不舒服,卻還是存在。

佛陀接著說:
「以受無我故,於受有病、有苦生。」
正因為感受無法完全由我們作主,想留住的留不住,想擺脫的也未必能擺脫,我們也往往因此而苦。
那麼,為什麼感受不能完全由我們作主?
因為每一個感受的出現,都需要許多條件。
身體是否疲倦、眼前遇到什麼事情、別人說了什麼、我們想起什麼,以及我們如何理解眼前的經驗,都可能影響當下的感受。
這些條件不斷改變,感受也跟著改變。
因此,感受是「無常」的。
正因為感受不斷變化,它無法永遠照著我們的希望存在。舒服的感受終究會改變,不舒服的感受也不會因為我們不想要,就不再出現。
當我們要求舒服不要消失、不舒服不要出現,就可能在原本的感受之外,又多了一層抗拒與不安。
因此,對感受的執取會帶來「苦」。
再往前看,感受也不是憑空出現的。
它依賴身體、接觸、情境、記憶、理解等許多條件而生;條件改變,感受也隨之改變。其中找不到一個能夠脫離這些條件、獨立存在的感受。
因此,感受是「空」的。
既然感受依賴因緣而生,也隨著因緣而改變,既不是固定不變,也無法完全由我們作主,就不適合把它認作一個固定、可以作主的「我」。
因此,感受是「非我」的。
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,是從不同的角度,看清同一個感受:
它依因緣而生,隨因緣而變;想留也留不住,想擺脫也未必能擺脫,因此不適合把它認作「我」。

不把感受認作「我」,不是要否定感受

聽到「感受不是我」,有些人可能會以為,佛法是在教我們壓抑感受。
難過時告訴自己:「這不是我,不要理它。」
生氣時勉強自己:「我不應該生氣。」
受傷時又責怪自己:「為什麼我還是放不下?」
但不把感受認作「我」,並不是要我們否認它。
否認感受,其實仍然是在要求它不要出現、不要存在。
佛陀並沒有說苦受不應該出現,也沒有要求我們永遠保持平靜。
感受出現時,我們可以知道它正在發生,如實地感受它,卻不必立刻把它認作「我」。
「現在有難過的感受。」
和:
「我是一個不快樂的人。」
兩者並不相同。
前一句,是在描述此刻正在發生的經驗。
後一句,卻把一個暫時的經驗,變成了對自己的定義。
而當我們把感受認成了「我」,所承受的,就不再只是眼前的感受。

看見感受,也看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

既然不是否定感受,我們可以做的,是更仔細地觀察它。
這個感受是怎麼出現的?
它正在發生什麼變化?
在這個感受之外,我是否又加入了更多想法?
例如,聽到別人一句批評時,最初可能只是一陣不舒服。
接著,心裡開始出現:
「他為什麼要這樣說?」
「他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不滿?」
「以前他好像也這樣否定過我。」
幾分鐘後,我們經驗的已經不只是最初的不舒服,而是不舒服、猜測、記憶與自我懷疑交織而成的一整段故事。
如果能在最初的感受出現時看見:
「現在有一個不舒服的感受。」
我們便可能在感受與接下來的反應之間,多出一點空間。
這個空間不會讓難受立刻消失,卻讓我們有機會看清接下來發生了什麼,而不必急著跟著每一個念頭走。

練習:從「我是」回到「正在發生」

下一次明顯的情緒出現時,可以先不要急著分析原因。
只是停下來,看看這個情緒經驗裡的「感受」:
「此刻是舒服、不舒服,還是沒有明顯的舒服與不舒服?」
先知道此刻的感受,再看看自己如何描述正在發生的經驗。
把:
「我很焦慮。」
改成:
「現在有一種不安的感覺。」
把:
「我很難過。」
改成:
「現在有一種難過的感覺。」
把:
「我就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。」
改成:
「現在,生氣正在發生。」
這並不是文字遊戲。
「我是」很容易把一時的經驗變成對自己的定義;「正在發生」則提醒我們:這只是此刻正在經驗的狀態,而且它會變化。
接著,再觀察片刻:
它在身體的哪個位置最明顯?
胸口是緊的,還是沉的?
呼吸有沒有變快?
這個感覺一直相同,還是時強時弱?
不用趕走它,也不用抓住它。
只是看看它如何出現、停留,又如何變化。
也許我們會逐漸發現:
沒有一個感受,能永遠維持原來的樣子。

我有感受,但不必成為那個感受

看見感受無常,不是要我們變得冷漠。
舒服時,可以感受它、珍惜它,卻不必拚命抓住。
不舒服時,也可以如實感受它,知道它雖然真實,卻不會永遠如此。
感受出現時,我們可以感受它。
感受改變時,我們也可以讓它改變。
我有感受,但任何一次感受,都不必成為「我是誰」的定義。

經文閱讀:
《雜阿含經》第33經:觀察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非我、非我所。
《雜阿含經》第58經:觀察過去、未來、現在的五受陰,皆非我、非我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