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識網站 Farnam Street 的創辦人 Shane Parrish 的《思維模型1》(The Great Mental Models, Volume 1),受到查理·蒙格 (Charlie Munger, 華倫·巴菲特在 Berkshire Hathaway 長年的事業夥伴) 思考方式的啟發。 蒙格認為,我們需要用模型來理解世界。他說,「掌握八、九十個模型,差不多就能讓你成為擁有普世智慧的人。而在這八、九十個模型中,真正重要的只有幾個。」 但光是記住模型還不夠。蒙格進一步說明:「如果你只是記得一些孤立的事實,而試圖把它們硬湊起來,將無法真正理解任何東西。如果這些事實不在一個理論框架中相互聯繫,就無法派上用場。你必須在腦中擁有一些思維模型,靠這些模型組成的框架來整理間接和直接的經驗。」 這也是我讀這本書時,覺得思維模型(Mental Models)實用的地方:它幫助我們把閱讀與生活中的經驗連結起來,並在做判斷時,檢查自己可能忽略了什麼。 這篇文章先談書中提到的三個基礎模型: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、Circle of Competence,以及 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。 1. Mental Models:理解世界的工具 蒙格:「無庸置疑,我認為人的大腦必須透過模型來運作。讓你的大腦比其他人運作效能更好的訣竅,就在於了解最基本的模型,也就是每單位可以完成最多工作的模型。如果你能開始把閱讀的內容和它背後的基本結構連結起來,你就在逐漸累積智慧。」 Mental Models 是對事物運作方式的簡化,幫助我們辨認重要因素、理解因果,以及預想行動的後果。 例如,供需關係幫助我們理解價格如何變動;Incentives 提醒我們,人的行為會受到獎勵方式影響。 同一個問題,換個模型觀察,可能看見原本忽略的因素。 模型讓複雜問題變得容易理解,也必然省略部分細節。因此,我們需要知道它適用於什麼情況,以及可能漏掉什麼。 蒙格:「值得注意的是,像我們這樣的人之所以能累積長期優勢,關鍵從來不是努力成為極度聰明的人,而是持續避免自己做出愚蠢的決策。」 接下來這三個模型,正好幫助我們檢查三種常見的盲點:對現實的理解、自己的能力邊界,以及既有做法背後的假設。 2. 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:地圖不等於疆界 核心概念:我們掌握的描述,無法涵蓋完整的現實。 報表、績效分數、理論,甚至我們對一個人的印象,都是「地圖」。它們幫助我們快速理解事情,也必然有所省略。 書中有個很直接的例子。 Amazon 的客服報表顯示,顧客等待時間不到六十秒,但 Jeff Bezos 持續聽到顧客抱怨。他在會議中親自撥打客服電話,結果等了超過十分鐘。 問題就出現了:報表描述的情況,和顧客正在經歷的情況,為什麼不同? Parrish 在書中提醒: “You need to touch the territory.” 我們需要接觸實際情況,才能知道手上的地圖是否可靠。 什麼時候適用? 當我們根據數據、報告或既有印象做決定,尤其是現場回饋與資料不一致時。 例如,導航顯示走路只要十分鐘,但一路是否有遮蔭、坡度陡不陡、人行道好不好走,都會影響實際感受。預估時間很有用,仍不足以告訴我們這段路走起來如何。 怎麼實踐?需要注意什麼? 先問三件事: * 這份資料是為了什麼目的製作的? * 它省略了哪些可能影響判斷的資訊? * 有什麼現場觀察,能幫助我檢查它? 單一故事不一定能推翻整體數據,但兩者發生矛盾,值得追查原因。 也要留意:當指標變成考核目標,人可能開始努力改善數字,卻沒有改善原本想解決的問題。 地圖可以帶路;遇到路障時,還是得抬頭看路。 3. Circle of Competence:知道自己懂到哪裡 核心概念:辨認自己有能力判斷的範圍,以及能力的邊界。 巴菲特在 1996 年股東信中寫道: “The size of that circle is not very important; knowing its boundaries, however, is vital.” 能力圈有多大,沒有那麼重要;知道邊界在哪裡,卻非常重要。 蒙格:「我希望思考並投入那些自己比別人更具優勢的事情。我不想參與一場別人比我更有優勢的遊戲。我不會讓自己置身於一個別人聰明、而我愚蠢的競賽之中。我尋找的是那種我比別人更有智慧、更有優勢的遊戲。相信我,這樣做的結果會好得多。」 書中以攀登聖母峰與雪巴人的專業說明這個觀念。 登山者即使體能良好、讀過攻略,仍可能缺乏判斷高山環境的經驗。而具備豐富攀登經驗的雪巴嚮導,則能結合路線、天候與現場狀況,協助評估風險與行動。 看過路線圖,和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撤退,是兩種不同程度的理解。 什麼時候適用? 進入陌生領域、做重大決定,或評估專家建議時。 我們在某個領域表現出色後,容易高估自己在其他領域的判斷能力。例如工作能力強,不代表自然懂投資;熟悉產品,也不代表能準確預測市場。 Kahneman 與 Gary Klein 在探討 Intuitive Expertise 的論文中指出,可靠直覺的形成,需要環境具有可學習的規律,以及足夠的學習與回饋機會。 主觀上很有把握,並不能可靠地代表判斷準確。 怎麼實踐?需要注意什麼? 做重要決定前,問自己: * 我能說明判斷的依據,以及它可能在哪些條件下失效嗎? * 我的經驗,是否得到過足夠且可靠的回饋? * 哪些部分需要請教更有經驗的人? 尋求協助時,也要了解對方的實際經驗與利益動機。 例如,銀行理專推薦金融商品時,可能同時受到銷售業績與獎金制度影響。 因此,除了聽取建議,也要確認商品是否符合自己的需求與風險承受能力,以及對方是否因銷售這項商品獲得額外獎勵。 能力圈可以透過學習、實作與回饋擴大。 辨認邊界,能幫助我們決定如何學習,以及此刻適合承擔多少風險。 4. 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:拆開假設,重新建立解法 核心概念:將問題拆解為基本事實、必要限制與假設,再從這些基礎重新推理。 Elon Musk 在 2012 年接受 Kevin Rose 訪談時說: “I think it’s important to reason from first principles rather than by analogy.” 他以當時每 kWh 約 600 美元的電池組成本為例,與其認定「電池一直很貴,以後也很難便宜」,他追問:電池由哪些材料組成?材料本身值多少錢? 拆解後,他估算原材料成本約為每 kWh 80 美元。 雖然還要加上製造、設備與品質管理等成本,這個差距仍指出值得探索的方向: 哪些成本是必要的,哪些可以透過設計與製程降低? 什麼時候適用? 當既有方法持續失效、環境條件改變,或我們開始用「本來就這樣」代替解釋時。 例如,系統反應變慢,直覺可能是升級硬體。但先拆解回應時間,確認時間花在哪裡,可能發現 bottleneck 是重複查詢資料庫,而非運算速度不足。這時,減少重複查詢或加入快取,會比升級處理器更有針對性。 怎麼實踐? 運用 Socratic Questioning: 1. 釐清想法: 我主張什麼?這個想法從哪裡來? 2. 檢查假設: 我把哪些事情當成理所當然?它們一定成立嗎? 3. 尋找證據: 有什麼證據支持?來源可靠嗎?有沒有反例? 4. 考慮其他觀點: 換個角度會怎麼看?有沒有其他解釋? 5. 推敲後果: 如果判斷成立,會帶來什麼結果?如果錯了呢? 6. 檢視問題本身: 我為什麼這樣問?這真的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嗎? 不必每次逐項跑完,可以從最不清楚、最缺乏依據的地方開始。 需要注意什麼? 追問能揭露假設,答案仍需要證據。 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 並不在於找到永遠不可推翻的真理,而是讓推理建立在更可靠的基礎上。 我們對基本原理的理解,也需要隨著新證據、實驗與回饋持續修正。 5. 小結:重要決定前,多做三次檢查 這三個模型,可以濃縮成三個問題: i. 我掌握的描述,與現實有什麼落差? 提醒自己查核資料,也接觸現場。 ii. 這件事,我懂到足以判斷嗎? 辨認能力邊界,決定如何學習與求助。 iii. 這個問題的基本事實與限制是什麼?如何從這些基礎重新建立解法? 把問題拆解為基本事實與限制,再從這些基礎重新建立解法。 我覺得這本書很實用的地方,是讓「提升思考能力」有了具體的練習方式。 下一次遇到卡住的問題,不妨先選一個模型,檢查自己的理解。 能早一點發現看漏的資訊、承認不熟悉的部分,或鬆開一個不再成立的假設,就可能少繞一段路。 參考資料: * Shane Parrish,《思維模型1》/The Great Mental Models, Volume 1。 * Farnam Street: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、Circle of Competence、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。 * Warren Buffett,1996 Letter to Shareholders。 * Kahneman, D., & Klein, G.(2009). Conditions for intuitive expertise: A failure to disagree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64(6), 515–526.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