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看過電影《The Matrix》,其實你可能早就接觸過 Robert Wright 的思想。 《The Matrix》常被從 Buddhist philosophy 的角度解讀。我們以為自己看到的,就是世界本身;但人其實活在一套由 perception、desire、fear 所建構的現實裡。 真正困難的,不只是逃離 Matrix,而是開始懷疑: 眼前如此真實的世界,真的是世界本來的樣子嗎? 在拍攝《The Matrix》之前,導演 Wachowskis 要求主要演員先讀幾本書,其中一本就是 Robert Wright 1994 年出版的《The Moral Animal》。 這本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經典著作問的是:如果人類的心智是 Natural Selection 塑造出來的,那麼今天的 desire、jealousy、anger、fear,究竟是在幫助我們看清世界,還是在幫助基因完成它的任務? 二十多年後,Wright 在《Why Buddhism Is True》把這個問題和 Buddhism 接了起來。 《The Moral Animal》問:為什麼人類的心智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? 《Why Buddhism Is True》則繼續追問:既然知道大腦是這樣被塑造出來的,人有沒有可能不再完全被它牽著走? 從這個角度看,《The Matrix》很像一部佛法電影。 電影裡的 Matrix,是機器替人類打造的虛擬世界;而從 Wright 的角度來看,每個人的腦中,也有一套存在了幾十萬年的 Matrix。 它不是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建構出來的,而是 Evolution 打造的;那些古老的程式碼,至今仍在我們的心智底層運行。 而 meditation 做的事情,也許就是讓人偶爾看穿那些平常看不見的程式碼,穿透心智製造的 Matrix,更接近世界原本的樣子。 但有趣的是,Robert Wright 本人,一開始其實認為自己很不適合靜坐。 2003 年,他參加 Vipassana retreat。老師叫大家數呼吸,Wright 常常數到三、四,心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。別人看起來都坐得很安詳,他卻愈坐愈挫折。 幾天下來,他甚至覺得,自己大概是整場禪修營裡表現最糟的人。 更麻煩的是,他不只容易分心,還承認自己很愛批判別人。以前在《The New Republic》工作時,編輯 Michael Kinsley 甚至半開玩笑建議他開一個叫「Misanthrope」(厭世者)的專欄。 不是討厭抽象的「人類」,而是常常受不了眼前這個具體的人。 這種反應其實並不陌生。舉例來說,別人做了一件不合心意的事,人很容易從「他做了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」,迅速跳到「這個人就是很自私」。 我們看到的明明只是一件事,心裡卻已經替這個人下了結論。 Wright 發現,問題可能不只在他身上,而在人類心智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。 從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的角度來看,焦慮、憤怒、嫉妒、貪求,甚至對他人快速下判斷,都不是毫無來由的。 因為 Natural Selection 從來沒有承諾,要把大腦設計成一台「永遠幸福、客觀看世界」的機器。Evolution 真正在意的,是讓祖先活下來、繁殖下去。 草叢稍微動一下,誤以為有蛇,頂多白白被驚嚇一場;如果真的有蛇,卻告訴自己「不要過度解讀」,這位祖先留下後代的機率,大概就比較低了。 所以這些感受不只是「出現」而已,它們往往還會附帶一套對世界的解釋,而且讓人很容易相信。 焦慮會說:「事情一定會出錯。」 憤怒會說:「他就是故意的。」 渴望會說:「只要得到這個,就會滿足。」 嫉妒會說:「別人有,我沒有,所以我少了什麼。」 感受可以很真實,卻不代表它所呈現的世界就是真實的。 Wright 把這件事說得很直接: “Our brains are designed to, among other things, delude us.” 而 meditation,提供了一種重新看待這些感受與念頭的方式。 很多人以為靜坐是在練習「不要想」。但真的坐下來幾分鐘,就會發現:要心完全不想事情,可能比想像中困難得多。 頭腦可能已經在重播昨天的不愉快、回想早上講錯的一句話,最後突然想起:「等等,不是在觀呼吸嗎?」 但真正的練習,也許就在這一刻。 不是完全沒有分心,而是:看見自己分心了。 以前可能只有「感受 → 反應」;現在中間多了一件事: 感受 → 看見 → 反應。 就在這個「看見」裡,原本自動發生的反應,開始有了選擇的空間。 Wright 在禪修第五天,出現了一個很小、卻很重要的突破。 早餐後,他喝了太多自己帶來的即溶咖啡。坐下來後,下顎緊得難受,甚至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。他一直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呼吸,但愈想忽略下顎的緊繃,注意力反而愈被它吸引。 最後,他乾脆放棄抵抗。讓呼吸退到背景,把那個討厭的緊繃感請到「舞台中央」。 開始研究它:緊在哪裡?是壓迫、拉扯,還是跳動?它一直都一樣嗎? 奇妙的是,下顎並沒有立刻放鬆。 改變的,是他和不舒服之間的關係。 原本是「這種感覺太難受了,希望它趕快消失」,慢慢變成:「這裡有一個不舒服的 sensation。」 不舒服還在,但他不再只是被它牽著走。 現代心理學有一個很接近的概念:Decentering。 簡單說,就是逐漸把 thoughts and feelings 看成暫時出現的 mental events,而不是立刻把它們當成事實,也不是急著把它們認定為「我」。 「我很焦慮。」可以換個角度看成:「焦慮正在出現。」 「我受不了他。」可以注意到:「現在有一股很強的厭惡。」 「我是個失敗的人。」可以看見:「腦中出現了『我是個失敗的人』這個念頭。」 念頭和感受並沒有消失,但人不再完全站在它們裡面看世界。 Wright 自己注意力很容易飄走,但這反而提醒了一件事: 最覺得自己不會靜坐的人,可能恰好更值得練習。 所以,如果坐三分鐘就想了五件事,也別急著下結論:「我不適合靜坐。」 這有點像第一次去跑步,跑五百公尺就喘,然後得到結論:「看來這個身體不適合跑步。」 也可能剛好相反。 那些讓人覺得「不適合靜坐」的地方,往往正是練習可以開始的地方。 而這種練習真正實用的地方,並不只發生在禪坐墊上。 當別人的一句話讓怒氣突然升起,第一個反應可能是:「他怎麼可以這樣?」 這時不一定要急著告訴自己「不能生氣」。 可以先停一下,看看此刻正在發生什麼。 下顎是不是咬緊了?胸口是不是發熱?肩膀是不是繃了起來?腦中是不是反覆出現剛才的情景? 不需要把 anger 趕走。只是去看:生氣究竟是什麼樣的經驗? 原本的「我很生氣」,慢慢也能看見::「生氣正在這裡發生。」 生氣沒有消失,但在感受與反應之間,開始多出了一點選擇的空間。 Wright 談到 meditation 時,提過一個有趣的 paradox: “Thinking about succeeding gets in the way of success!” 愈想把靜坐「做好」,那個想要成功的心,反而可能成為另一種干擾。 所以,坐十分鐘,有八分鐘都在分心,不一定代表這十分鐘沒有意義。 心跑掉了,看見它,再回來;又跑掉了,再看見,再回來。 一次次的「看見」與「回來」,本身就是練習。 靜坐的目的,不是讓自己從此沒有念頭,而是愈來愈能看見:念頭正在發生,而不必每一次都跟著它走。 人們很容易把自由想成:不再焦慮、不再悲傷、不再憤怒,也不再嫉妒。 但 meditation 提供的,也許是另一種自由。 焦慮升起時,不必立刻相信它。 憤怒升起時,不必立刻跟著它行動。 悲傷出現時,也不必急著把它趕走。 情緒並沒有消失,人生也不會因此變得永遠平靜。 情緒還在,但人不再只能跟著它走。 在電影《The Matrix》裡,Neo 真正的轉變,是他開始看見 Matrix 本身。 也許 meditation 做的事情,也有一點像這樣。 焦慮、憤怒、渴望升起時,原本都像是在告訴我們:「事情就是這樣」、「你應該立刻反應」。 但練習久了,或許會慢慢看見:這些感受很真實,卻不一定等於真相,也不一定非得照著它們行動。 《The Matrix》裡的世界,是機器建構出來的;而我們心智中的 Matrix,則是在漫長的 Evolution 中逐漸形成的。 我們或許無法完全擺脫這套古老的程式,但可以開始看見它如何運作。 Meditation 不是讓人控制所有感受,而是讓我們在感受升起時,多了一次看見,也多了一點選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