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年,我們談 AI,最常討論的一個問題是: 「AI 到底會取代多少工作?」 但最近讀 Reid Hoffman 的《Superagency》(超級代理效應),我開始覺得,也許還有另一個問題更值得探討: AI 會讓哪些原本做不到的事情,開始變得做得到?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很像,指向的未來卻很不一樣。 要理解 Agency,可以先從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開始: 想像一個人面對生活中的問題時,他能不能: 看見有哪些選擇,理解不同選擇可能帶來的結果,做出自己的判斷,最後真的採取行動,讓事情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。 這種「能夠自己判斷、做出選擇,並採取行動去影響結果的能力」,英文常稱為 Agency。 如果用比較白話的中文來說,可以理解成一種「自主行動力」。 Agency 不只是「很有行動力」,也不只是「擁有很多選擇」。 它更接近一種: 我有能力選擇自己想走的方向,也有能力採取行動,讓事情朝那個方向發生。 真正重要的是: 我能不能把「可能」變成「行動」。 Hoffman 對 Agency 的說法很直接: “AI increases your agency. It helps you take actions that lead to outcomes you desire.” AI 的價值,不只是讓我們知道更多,而是提升我們的 Agency(自主行動力): 幫助我們看見更多選擇、做出判斷,並採取行動,更有機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。 《Superagency》真正談的,因此不只是 AI 本身有多強。 而是: AI 能不能讓人變得更有能力? 這也是 Superagency 這個概念最有意思的地方。 如果只是單一個人因為 AI 變得更有能力,那比較像個人的 augmentation(能力增強)。 但如果數以百萬計的人,都因為 AI 擁有更多知識、更多選擇,也更有能力採取行動,而且這些能力又透過社會、組織與網路彼此連結,影響就不再只是單純的加法,而可能形成彼此放大、持續擴散的加乘效果。 例如,醫師因為 AI 更容易從複雜的病歷與檢查結果中發現線索,受益的不只是醫師,而是他照顧的許多病人。 工程師利用 AI 改善物流預測,影響的可能是數千家商店,最後連從未使用 AI 的消費者都受益。 研究者借助 AI 找到新的研究方向,如果最後產生新的治療方法,影響的更可能是成千上萬個陌生人。 Hoffman 把這種「個人的 Agency 被放大之後,再透過彼此連結產生加乘效果」的現象,稱為 Superagency。 但走到這裡,其實會遇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 如果科技可以大幅放大人的能力,我們究竟希望它把什麼放大? 讓事情做得更快? 讓我們處理更多資訊、完成更多任務? 還是讓一個人在面對健康、工作、學習或人生選擇時,能看見更多可能、理解不同選項的後果,最後做出更適合自己的決定? 這也是我覺得《Superagency》背後很值得思考的一條線: 科技人文主義(Tech-Humanism)。 科技人文主義相信科技可以大幅擴張人的能力,但判斷一項科技是否真正帶來進步,不能只看它有多 powerful,而要再問: 它最後讓「人」變成什麼樣子? 它讓我們有更多選擇,還是替我們決定更多事情? 讓我們更能參與,還是讓少數人更容易控制? 讓 Agency 增加,還是減少? 人類其實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。 語言延伸了記憶與溝通。 書籍讓一個人的思想可以跨越幾千年。 汽車擴大我們移動的範圍。 網路改變我們取得知識、建立關係與組織行動的方式。 Hoffman 使用 Homo techne 這個概念來提醒我們:人不只是 Homo sapiens,也是會創造工具,又不斷被自己創造的工具重新塑造的生物。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: 「這個工具厲不厲害?」 還包括: 「我們希望這個工具,把我們帶向哪裡?」 美國 Interstate Highway System 的歷史,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 1956 年之後,美國大規模興建州際公路。 它大幅提高了人們移動、運輸與工作的能力。 從 Agency 的角度來看,這當然是一場巨大的擴張。 但當高速公路進入城市,另一面開始出現。 一些路線直接穿過既有社區,住宅與商家被拆除,社區被道路切割。 到了 1950、60 年代,San Francisco、Boston、Washington D.C. 等城市陸續出現 Freeway Revolts。 美國 Federal Highway Administration 的歷史資料,也記錄了這些衝突,以及部分都市高速公路對低收入與少數族裔社區造成的傷害。 這段歷史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: 「高速公路到底是好還是壞?」 而是另一個問題: 誰有機會參與決定,高速公路應該怎麼蓋? 一項科技完全可能增加某些人的 Agency,卻同時減少另外一些人的 Agency。 讓開車的人擁有更多移動自由,卻讓某些居民連自己的家園會不會被拆掉,都沒有多少選擇。 這也是 Hoffman 強調 Iterative Deployment(迭代部署) 的原因。 面對 AI,他主張的不是先由少數專家在封閉環境中設計出一個「完美答案」,再交給整個社會接受。 而是讓不同背景的人實際使用、發現問題、提出回饋,再持續修正。 Hoffman 認為,真正重要的是讓科技: “works with you and for you, rather than on you.” 和你一起工作、為你服務,而不是作用在你身上。 科技的使用者,也應該有機會參與塑造科技。 因為我們不是只在學習「如何使用 AI」。 某種程度上,我們也正在共同決定: AI 最後會成為什麼。 美國其實有一個很直接的例子。 Anthropic 曾和 Collective Intelligence Project 合作,邀請大約 1,000 名美國民眾,一起回答一個問題: AI chatbot 應該遵守哪些原則? 參與者可以提出自己的原則,也可以對別人的主張表示同意或不同意。 最後一共產生超過一千項提案與數萬次投票,再透過 Polis 整理出不同群體之間的共識與分歧。 重點不在於讓 AI 替人決定價值觀。 而是反過來: 讓一般人也有機會參與決定,AI 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工具。 從這個角度來看,真正 human-centered 的 AI,不一定是那個「什麼都替你做好」的 AI。 更重要的是,它能不能幫助我們看見更多選擇、降低行動門檻,同時仍然把判斷與選擇留給人。 科技不是把 Agency 從人身上拿走,而是把人的 Agency 放大。 科技帶來的未來,不是某一天突然從實驗室裡被完整設計好,再交到我們手上。 它更像是一個不斷被使用、修正、討論,再重新塑造的過程。 在使用 AI 的同時,我們其實也正在透過自己的選擇、回饋與要求,告訴開發者: 我們希望 AI 幫助我們做什麼, 也告訴他們: 有些事情,我們仍然希望由人來決定。 面對快速變化的科技,我們需要的也許不是一張詳細的 blueprint,而是一個 compass。 因為沒有人能準確畫出十年後的 AI 世界會長什麼樣子。 但我們可以決定,希望往哪個方向走。 這個 compass 可以很簡單: 這項科技,有沒有增加人的 Agency? 它有沒有讓人看見更多可能? 有沒有讓更多人能夠參與? 有沒有讓原本缺乏行動條件的人,開始擁有採取行動的可能? 還是相反地,讓人愈來愈被動,把判斷、選擇,甚至決定人生方向的能力一起交出去? 也許,AI 時代真正值得衡量的,不只是模型能力,而是人的能力有沒有因此被放大。 我們當然希望 AI 愈來愈聰明。 但 Intelligence 本身並不是終點。 真正值得期待的,是這些愈來愈強大的 Intelligence,能不能被轉化成更多人的 Agency。 因為科技最好的樣子,也許不是替人完成愈來愈多事情。 而是讓更多人開始有能力去做: 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