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強大的人,不是不害怕、不沮喪,也不是從不犯錯。 他們只是更快發現:自己已經被問題困住了。 然後,把注意力帶回下一個可以採取的行動。 這正是 Jason Selk 與 Ellen Reed 在《Relentless Solution Focus》 (簡稱 RSF) 一書中提出的核心概念。 作者將它濃縮成一句話: “Within 60 seconds, replacing all negative thoughts with solution-focused thinking.” 也就是:發現自己陷入負面思考後,在 60 秒內,把注意力從問題轉向解決方案。 這個方法看起來非常簡單。 但真正困難的,從來不是「知道該往前走」,而是當焦慮、挫折、憤怒與自我懷疑出現時,我們的大腦會自動把聚光燈打在問題上。 而且,愈看,問題似乎愈大。 -— 為什麼我們總是先看到問題? 想像你完成了一場重要簡報。 會後,九個人告訴你內容很清楚,只有一個人說:「中間有一頁邏輯不太完整。」 回家的路上,你通常不會反覆回想那九句肯定。 你的腦中盤旋的,往往是那一句批評。 這並不代表你悲觀或脆弱,而是人類具有某種 negativity bias:相較於同等強度的正向訊息,負向事件通常更容易吸引注意、引發反應並被記住。 心理學家 Roy Baumeister 等人曾以一句廣為引用的話概括這個現象: “Bad is stronger than good.” 從演化角度來看,這種傾向很合理。 遠古時代,漏看一顆成熟的果實,也許只是少吃一餐;漏看草叢裡的毒蛇,代價卻可能是生命。 因此,大腦不是為了讓我們每天保持快樂而演化的,它首先是為了讓我們生存。 問題是,現代人面對的威脅,往往不再是毒蛇與猛獸,而是主管的一句話、投資帳戶的波動、訓練數據的下降,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。 警報系統還在,威脅的形式卻已經改變。 —- 思考問題,和困在問題裡,不是同一件事 RSF 並不是要我們假裝問題不存在,也不是叫人用一句「正能量」把情緒蓋掉。 真正需要區分的是 reflection (反思、反省性思考) 與 rumination (反芻思考、反覆負面思考)。 Reflection 會產生新的理解、決策或行動。 Rumination 則是不斷重播同一組問題: 為什麼會發生? 是不是我不夠好? 萬一以後更糟怎麼辦? 別人會怎麼看我? Rumination 的特徵不是「思考很久」,而是思考沒有帶來新資訊,也沒有轉化為行動。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將 rumination 描述為反覆停留在負面感受、痛苦,以及它們的原因與後果之上;這種反覆而負向的思考,可能促成或加重 depression 與 anxiety。 因此,判斷自己是在分析問題,還是在內耗,可以問三個問題: 我有沒有得到新的資訊? 我有沒有形成可以驗證的假設? 我有沒有決定下一步行動? 三個答案都是「沒有」,那多半不是 problem solving,而是 rumination。 —- RSF 的核心:Recognize、Replace、Retrain RSF 將思考轉向拆成三個步驟: Recognize:辨識自己陷入 problem-centric thought。 Replace:以 solution-focused question 取代原本的問題。 Retrain:透過反覆練習,使新的反應逐漸自動化。 這三步的價值,在於它沒有要求我們「不要有負面念頭」。 因為第一個念頭往往不是我們選的。 真正可以訓練的是:第二個念頭,以及接下來的行動。 — 第一步:Recognize——把情緒當成訊號,而不是命令 壓力、焦慮、恐懼、憤怒、低落與罪惡感,都可能提醒我們:某件重要的事正在受到威脅。 但情緒是一個 signal,不一定是一個 accurate conclusion。 「我感到焦慮」是真的。 「所以事情一定會失敗」則是推論。 「我感到生氣」是真的。 「所以對方一定在故意傷害我」仍然是推論。 RSF 建議人們利用情緒來辨識 problem-centric thought。 這個方向是有用的,但不宜把某幾種情緒視為「百分之百代表思考錯誤」。 情緒有時反映 cognitive bias,有時也在提醒我們真正的危險、界線被侵犯、過度疲勞,或某個重要需求沒有被照顧。 因此,比「我不應該有這個情緒」更好的問法是: 我現在感受到什麼? 我的腦中正在說什麼故事? 這個故事有哪些事實?哪些只是預測? 我能控制的是哪一部分? 這不是壓抑,而是 cognitive defusion (認知解離):不再把念頭直接當成事實。 — 第二步:Replace——不要急著解決人生,只找下一步 RSF 最重要的提問是: “What can I do to improve this situation?” 請注意,它問的不是: 我如何徹底解決這件事? 我怎樣才能保證不再失敗? 我怎樣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? 它只問:現在做什麼,可以讓情況改善一點? 作者因此提出 Plus 1 Concept,強調 improvement over perfection: “Great successes are built on small victories.” 大問題經常讓人無力,不一定是因為它真的無解,而是因為大腦試圖一次處理整個問題。 當問題是「我未來的人生到底要怎麼走」,答案很難出現。 但把問題縮小之後,就可能變成: 我本週可以找哪一位教授談談? 我可以先旁聽哪一門課? 我可以用三個月做什麼小型研究? 我能訪談哪兩位已轉換跑道的人? 這也是 RSF 與 Solution-Focused Brief Therapy 相通的地方:與其長時間追問問題為何形成,不如同時辨識期望的未來、既有資源、過去的例外經驗,以及下一個可觀察的小改變。 近年的 meta-analysis 與 umbrella review 顯示,Solution-Focused Brief Therapy 對多種心理社會結果、成人整體心理健康、depression,以及朝個人目標前進,都具有正向效果;但它是完整的治療取向,不能直接等同於 RSF 的自我練習。 — 60 秒究竟有什麼魔力? 嚴格來說,目前沒有充分研究證明「60 秒」是一條具有特殊神經生理效果的精確界線。 它比較像一條 behavior rule。 它的價值不是第 59 秒有效、第 61 秒就無效,而是阻止大腦無限期地停留在 rumination。 就像間歇跑時設計恢復時間,不是因為 91 秒具有神秘力量,而是明確的時間邊界能幫助行為切換。 因此,可以把 60 秒理解成一個 mental timeout: 前 20 秒:承認發生了什麼。 接下來 20 秒:區分事實與腦中的推測。 最後 20 秒:決定一個最小行動。 例如,當你看到 VO2max 連續幾個月下降時,problem-centric thought 很容易開始運作: 是不是年紀到了? 是不是練再多也沒有用? 是不是課表完全錯了? 如果繼續想下去,焦慮會讓人想加碼訓練,甚至用更多高強度課表來證明自己沒有退步。 但 solution focus 會問: 目前有哪些可觀察的變數? 近期是否生病、睡眠不足或累積疲勞? Zone 2、interval、LSD 與 strength training 的恢復是否彼此衝突? 接下來兩週,可以只調整哪一個變數? 於是,「我的體能是不是開始衰退」這個巨大問題,被轉化成: 本週保留一天完整休息。 間歇跑先維持穩定配速,不追求最後一趟爆掉。 LSD 若出現腿部疼痛,提早結束。 兩週後再看 resting heart rate、HRV、主觀疲勞與課表完成度。 問題並沒有消失。 但是,你重新找回了對自己選擇與行動的主導權。 — 第三步:Retrain——神經可塑性不是許願,而是反覆使用 Neuroplasticity 指的是神經系統會因經驗、學習與環境需求而改變功能或結構。 成人大腦並不是固定不變。 研究顯示,持續學習與反覆練習可以伴隨功能連結、灰質結構與神經表徵的變化。 但 neuroplasticity 經常被過度浪漫化。 它並不表示: 想三分鐘,大腦就會永久改造。 重複一句肯定語,就會形成全新的自己。 只要保持正向,疾病與困境就會消失。 Neuroplasticity 真正告訴我們的是:反覆出現、具有意義、受到注意,而且和行動及回饋連結的經驗,更可能被神經系統強化。 換句話說,大腦不只記得你希望成為什麼人。 它更在意你反覆做了什麼。 每次焦慮時都打開社群媒體,大腦會學會用 distraction 逃離焦慮。 每次遇到批評就反覆自責,大腦會熟練自我攻擊。 每次出現問題,都先問「下一步能改善什麼」,大腦才會逐漸熟悉 solution-focused response。 所以 RSF 的力量不在於一次想通,而在於重複切換。 — 不是控制所有念頭,而是縮短偏離軌道的時間 不要讓負面想法長時間占據你的注意力。 如果用認知心理學的語言來說,這與其說是 thought control,不如說更接近 attentional regulation(注意力調節)與 response flexibility(回應彈性)。 人無法完全控制腦中會浮現什麼念頭。 事實上,愈命令自己「不要想」,那些念頭往往反而更容易出現。 因此,真正的心理韌性不是永不偏離,而是具備三種能力: 看見自己偏離。 不因偏離而再次責備自己。 以較短的時間回到重要的方向。 對跑者而言,好的比賽不是每一公里都完全按照計畫。 可能遇到高溫、逆風、補給失誤、心率漂移或腿部緊繃。 成熟的跑者不會因為某一公里慢了十秒,就把整場比賽宣判為失敗。 他會調整呼吸、放鬆肩膀、修正配速,回到下一公里。 打坐觀呼吸也是一樣。 很多人以為,打坐就是要一直專注在呼吸上,完全不起妄念。 其實不是。 即使是經驗豐富的禪修者,念頭依然會升起:想到工作、想起昨天的對話、開始規劃明天的行程,甚至發現自己已經神遊了好幾分鐘。 真正的練習,不是要求自己永遠不起妄念。 而是在發現自己又跟著念頭跑了之後,不責備自己,也不急著把念頭趕走,只是輕輕地知道:「我分心了。」然後,再一次把注意力帶回呼吸。 每一次偏離,每一次回來,都是一次訓練。 真正的心理韌性,不是永不偏離, 而是每一次偏離之後,都能更快回到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。 — 自信不是喊出來的,而是由 evidence 累積出來的 RSF 很重視 confidence。 研究確實發現,self-efficacy 與運動表現之間存在中等程度的正相關。 但這不代表只要讓自己「感覺有信心」,表現就一定變好。 自信與表現可能互相影響: 信心使人更願意投入、嘗試與承受挫折。 良好的準備和小成功,也會反過來建立信心。 因此,健康的 confidence 不是毫無根據地相信「我一定會成功」,而是: 我知道自己準備了什麼。 我知道遇到困難時可以怎麼調整。 我有一些過去成功應對的證據。 即使結果不完美,我仍有能力處理。 這也是 Success Log 的真正價值。 它不是每天寫「我好棒」,而是建立 mastery evidence。 例如: 今天 interval 的最後兩趟雖然辛苦,但配速沒有失控。 今天發現腿部尚未恢復,所以把 LSD 改成 easy run。 今天和團隊意見不同,但我先確認了彼此真正的 concern。 今天沒有解決職涯轉換,但完成了一封聯絡教授的 email。 這些紀錄讓自信有了證據,而不是口號。 — 為什麼肯定別人的好表現,也能改變自己? RSF 建議每天找出一件別人做得好的事,並具體說出來。 這個練習看似是在改善人際關係,實際上也在訓練自己的 attention filter。 如果一位主管每天只找問題,大腦就會變成 defect detector。 他走進會議室,第一眼看到的是誰準備不足、哪個數字不對、哪個進度落後。 久而久之,團隊不再主動分享半成品,也不願提出風險,因為所有人都學會:被看見,通常意味著被挑錯。 具體肯定則不是討好,而是提供 behavioral feedback: 「你在會議前先把風險整理成三個選項,讓決策快很多。」 「你今天沒有只提出問題,也提出了兩個可行方案。」 「你發現數據異常後先驗證 source,避免整個團隊往錯的方向追。」 這類肯定讓人知道:什麼行為值得重複。 同時,也訓練主管不只看見問題,還能看見團隊中值得被強化的有效行為。 — Mental Imagery 有幫助,但效果因人而異 目前研究整體支持,Mental Imagery 可以改善某些運動技能、力量與表現; 尤其與實際練習或其他 psychological skills training 結合時,通常比完全不練習更有價值。 不過,它並不是實際練習的替代品,效果也會因訓練內容、經驗程度與個人差異而有所不同。 實際效果會受到任務類型、想像能力、介入時間、練習品質與是否搭配 physical practice 影響。 有效的 imagery 也不是只想像自己站上頒獎台,而是預演過程: 看見自己開始緊張。 感覺呼吸變快。 注意到肩膀僵硬。 做一次深而慢的吐氣。 重新看向下一個 cue。 執行熟悉的動作。 也就是說,不只想像成功,也要想像如何處理偏差。 以42K馬拉松備賽為例,與其只想像 10 月 25 日跑進終點,更實際的 imagery 是: 30 公里後雙腿開始沉重。 腦中浮現「後面還有 12 公里」。 這時不與 12 公里對抗,只處理下一個補給站。 放鬆肩頸、縮小步幅、維持呼吸。 告訴自己:「先跑好下一公里。」 這才是把 RSF 帶進比賽。 —- 一套可以每天執行的 180 秒 RSF 練習 雖然「每天三分鐘」不保證產生特定幅度的神經改變,但短而固定的練習,有助於降低啟動門檻。 可以使用以下版本: 第一個 60 秒:Recognize 寫下一個此刻最佔據注意力的問題。 我感受到什麼? 已知的事實是什麼? 我的腦中增加了哪些預測、解讀或自我批評? 第二個 60 秒:Replace 問自己: “What can I do to improve this situation?” 不要列十件事,只選一個最小行動。 這個行動最好能在今天完成,並且可以清楚判斷「有做或沒做」。 第三個 60 秒:Retrain 寫下: 今天一件做得好的事。 今天一個值得重複的行為。 明天遇到同類情境時的 if-then plan。 例如: If 我在跑步時因心率偏高而焦慮,then 我先檢查體感、溫度與呼吸,再決定是否降速。 If 我在會議中只想指出問題,then 我提出問題之前,先補上一個可能的 solution。 If 我睡前開始反覆思考工作,then 我把待處理事項寫下來,安排明天的處理時間,而不是躺在床上繼續分析。 這種 if-then plan 在心理學中稱為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。 它的作用,是事先把特定情境和目標行動連結,減少當下重新決策的負擔。 — RSF 不適合被拿來做什麼? 任何心理工具都有邊界。 第一,不要用 RSF 否定情緒。 悲傷不是思考錯誤,失落也不需要在 60 秒內被修好。有些經驗需要被感受、理解與哀悼。 第二,不要用 RSF 責怪受苦的人。 一個人陷入 depression、trauma、burnout 或嚴重 anxiety,不代表他不夠 solution-focused。 臨床狀況通常涉及多重心理、生理與社會因素,不是三分鐘練習可以取代專業治療。 第三,不要把所有問題個人化。 有些困境來自不合理的制度、資源不足、不公平待遇或有害關係。 Solution focus 不等於要求自己更努力適應不健康的環境;解決方案有時正是設立界線、尋求支援、改變制度或離開現場。 第四,不要把問題分析全部丟掉。 工程問題、疾病診斷、財務決策與安全事故,都需要 root-cause analysis。 RSF 要終止的不是分析,而是沒有產出的反覆思考。 最好的流程是: 先穩定注意力。 再釐清問題。 形成假設。 採取行動。 取得 feedback。 必要時修正。 — 真正的心理韌性,是對現實誠實,仍然選擇下一步 人生裡有些問題可以解決。 有些只能改善。 有些暫時只能承受。 還有些事情,我們最後必須接受它不會按照期待發展。 因此,「There is always a solution. Always.」若照字面理解,可能過度樂觀。 更成熟的版本也許是: 即使沒有完美解法,通常仍有一個更好的回應。 不能改變事件,可以調整下一步。 不能立即消除痛苦,可以停止增加第二層痛苦。 不能控制結果,可以選擇如何準備、如何行動,以及如何對待自己與別人。 這也讓人想起跑馬拉松。 跑者無法讓天氣變得涼爽,無法保證身體當天處於巔峰,也無法控制 30 公里之後會發生什麼。 能做的是回到當下: 這一公里怎麼跑? 下一次補給何時進行? 姿勢是否仍然放鬆? 目前需要堅持,還是需要調整? 人生很多時候也是這樣。 我們不是因為看見整條路,才有勇氣前進。 而是先走出下一步,路才逐漸出現。 — 最後,可以記住三句話: 情緒是訊號,不是判決。 問題需要被理解,但不必被無限重播。 你不需要一次解決人生,只需要找到下一個能讓情況改善一點的行動。 真正強大的人,並不是腦中沒有風暴。 而是在風暴出現時,仍然能問自己: “What can I do to improve this situation?” 然後,開始做那件最小、最具體、現在就能做的事。 — 參考資料 1. Selk, J., & Reed, E. (2021). Relentless Solution Focus: Train Your Mind to Conquer Stress, Pressure, and Underperformance. (中文譯本:神經可塑性的專注力練習:世界大賽冠軍球隊都這樣練,180秒終止內耗,改變大腦思考慣性,提升抗壓穩定性,找回真正享受生活的能力) McGraw Hill. 2. Baumeister, R. F., Bratslavsky, E., Finkenauer, C., & Vohs, K. D. (2001). Bad Is Stronger Than Good.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, 5(4), 323–370. 3. Fuchs, E., & Flügge, G. (2014). Adult Neuroplasticity: More Than 40 Years of Research. Neural Plasticity, 2014, 541870. 4.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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